
明代大学士朱升的次子朱同,尽传家学,才兼文武,通群经,擅诗书画,时称“三绝”。他与同时代的休宁汊口人范准、程天非常有缘,三人“生同年学同业交同心”。三个“同年哥”,对人杰地灵的汊口(又称大汊口,古称汊川,雅称云溪或紫云溪),怀有特殊的感情,心想有朝一日辞官归隐。朱同为此作《云溪归隐图》。朱同所说“云溪归隐”,实则归隐汊口。
《云溪归隐图》纸本原件,今已无法见到,但朱同所题五言绝句、七言绝句以及范准所撰《书云溪归隐图后》,在朱同遗作《覆瓿集》中依然可见。千古遗憾的是,“云溪归隐终难隐”成了谶语:他们不及天命之年,就被凶险要案牵联而遭吞噬!

同问学
谈朱同《云溪归隐图》,不能不谈朱升两度坐馆休宁汊口程门家塾。
朱同,字大同,以外家陈姓,取号朱陈村民,又号紫阳山樵,休宁回溪人,元至元四年(1338)出生。范准、程天,是中表兄弟,都是休宁汊口人。
汊口范家与程家的关系,可以追溯到南宋。休宁博村范氏始迁祖唐观察使范传正的14世孙范琏,聘汊口程氏为妻,该程氏是程珌的二姐。范琏三十九岁时,因酗酒致病身亡,在朝廷为官的程珌将孀居的姐姐和年幼的外甥范震(字可起)接到汊口岐山湖头安家,范震成了汊口范氏始迁祖。第三个儿子天全出生才百日,范震就病逝了。范天全第三个儿子范男(字子方),为范准之父。
范男是名副其实的儒商。范准还不满一岁,范男“则为择师授业乡先生,如枫林朱公、东山赵公,皆夤缘纳贽,令孤就学”。赵东山先生有诗赠范男:“程君九月游当涂,先遣范甥来读书。其翁有托何敢后,舍子弗即将焉何?”他说的“程君”,指的是范准的舅舅、程天的父亲程仲本。范男经商在外,以教子读书托付内弟,一时交不了学费,即便借贷也要让儿子读书。村里有富家翁对范男说:“谚语说‘读书难见效’,而你不惜重资以教子,何不移置田园以传代?”范男回答得很干脆:“古人也说了:‘遗子黄金,不如一经’。”
程天,出于几代书香门第。曾祖程逢午一心一意从族叔程若庸精研程朱理学,成就斐然,元元贞二年(1296)被荐任紫阳书院山长。程逢午生有二子,愿学与幼学。幼学死得早,留下三子一女,愿学待他们如己出,其中老三程植为继子。这程植,就是程天父亲程仲本,他曾与朱升等师从休西名儒陈定宇先生。
朱同与范准、程天同师受业,始于元至正四年(1344年)。这年,四十六岁的朱升受同门师弟汊口人程仲本之请,带着七岁的儿子朱同来程门家塾授学。范准在《书云溪归隐图后》中写了这样一段话:
七岁时,舅氏延前翰林学士枫林朱先生于家塾,而大同侍其父同砚席。明年,先生由乡贡赴春官。越三年乙丑(按:应为己丑),先生又来教云溪。明年,先生官池阳,余与伯静受业“东山精舍”。又二年壬辰,江淮兵起,郡邑为墟,先生亦自池阳归,余与伯静束书避地石门山中,肄业。涉三载,岁乙未,侍先生客珰溪。是秋,郡邑又复骚动,遂逃难骇散。而诗书之业荒矣。又三年戊戌,先生召余授徒石门曹氏,与大同讲学于家。一岁之间,灯火之联,诗酒之聚,此幸殆未始有也。厥后,户门征收之供,衣食俯仰之给,岁无宁日。
元末明初,朱同、范准、程天“哥仨”坚持问学,为实现人生追求而奋斗。

旧时休宁汊口村
同生死
明洪武二年(1369)三月,朱升请老归山,朱洪武皇帝赐以爵士,朱升辞不受,以子朱同相托付,称朱同“事君之忠有余,保身之哲不足”,将来如果有死罪,“赐以完躯,幸矣”。朱元璋说:“朕与卿分则君臣,情同父子”,因与朱同“免死券”以慰之。
洪武三年冬,朱升病逝,先急葬距石门三里之汊口(非休宁汊口),后按朱升生前选定佳城,迁葬詹田。从此,朱同居歙县石门,范准、程天居休宁汊口,这休宁汊口与歙县石门相距二十余里,山隔水阻,交通不便,他们相约:“吾侪自幼相处,至今垂四十年,此后聚散未可知也,容绘图作文以纪实,庶使后来者知世契之有自也。”当时只是口头上说说,没有绘图作文。
洪武六年,在福建讲学的范准回到家乡,到石门看望朱同,范准提起前些年约定,朱同即以范准福建游学归来为题,以儿时在汊口程门读家塾时对云溪印象,作《云溪归隐图》,并以五绝题诗,这也就是《覆瓿集》中以“附录”形式收录的:
契友汊口范平仲写《云溪归隐图》成题此
叠巘青螺拥,闲云白练舒。
林椽数间屋,仿佛似吾庐。
四年之后的洪武十年,朱同重访汊口,再次见到云溪景色,“纵观山川之胜,乃曰:向所作殊不惬意,当再写”,范准遂取出大张宣纸(古疋纸)交朱同,朱同对着大美云溪挥毫泼墨,新版《云溪归隐图》告成,但未及题款便匆匆离别。
洪武十二年,程天在汊口的新居落成,匾曰“容膝山房”,朱同为文《容膝山房记》,并作画题诗以赠:
老松参天倚清濆,
卓立廻出凡木群。
百年生息饱雨露,
一日变化超风云。
云溪故家足乔木,
容膝山房更清淑。
知君每爱林下风,
故写幽人坐溪腹。
洪武十四年,范准去吴堡任职之前,到南京找到朱同,要他追补前作,朱同公务缠身,只在新版画作上书写了由友人张本云草拟的数十字的序,而原想题写的绝句则未能兑现。
洪武十五年,范准从吴堡“以事之京,复伸前请,大同勤于公事,不暇作文,乃题(七言)绝句以见意”:
云溪归隐终难隐,
客馆裁诗未是诗。
待到柴门重扫日,
是余文债欲偿时。
一幅完整的诗配画从最初创意,历经九年,至此完成。

朱同在画上题了七言绝句,范准在返回吴堡途中,取道河北胙城县看望表弟程天。饯行后,程天“出西门二十里,握手恸哭而别”。此后,范准收到过程天三通信札,而相对比较近一些的京城南京,却没有送来朱同的信息。实际情况是,他们在任内勤于政事,都得到了提拔重用:朱同被擢任礼部右侍郎;程天政绩考核上等,被调回南京任中军都督府断事;范准在吴堡建城修庙,体恤民生,治绩优等,被调回南京任工部主事。
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明洪武十八年,是这三个同年哥人生旅途中的惊喜之年,同时也是他们的劫难之年!
朱同与程天的死因,史籍没有明确记载。比较可信的是,朱同与程天很可能死于明初四大案之一的“郭桓案”。此案发生于洪武十八年,户部侍郎郭桓等人与各直省的官吏作弊,盗卖官粮,涉案金额巨大。朱洪武皇帝将六部左右侍郎以下皆处死,各省官吏死于狱中达数万人。
范准在吴堡就听闻朱同遭不幸,程天不知所终。他来南京到任工部主事,即遭诬陷,被关进大牢,五十天后才获释。范准从旧箧中翻出《云溪归隐图》,“追思畴昔,嬉戏之同,砚席之共,出入相携,寝食必偕,自幼及壮四十年间,终始如一日者,岂偶然也哉!”他担心图有失,于《云溪归隐图》上补后序,然后将图“寄归遗弟深源藏于家”。
范准离世时间为洪武十八年八月上旬作《书虀甕稿后》之后。明大学士程敏政说他们“同庚同师同业同仕股票配资程序,而死亦同”,是可信的。 (陈平民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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